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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,再也沒有見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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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,再也沒有見過

下午2點鐘,龍鳳樓剛剛開始上班,穿著旗袍的服務人員在前院接受今天的工作安排,後院廚房緊張的備菜。

經理認識喬毅,笑臉相迎,“稀客呢,喬醫生。”這裏的服務人員是按照國際航空的標準招聘的,經理更是姣姣者,察言觀色有一套,確認他只自己一人,立刻轉了話鋒,“前兒老板還說道呢,今兒您就來了,走,我帶您上後院。”

游廊後的小包間裏,老板正抱著算盤打的霹靂吧啦響,頭都沒擡的招呼人進來。

“老板,您看誰來了。”

美艷的老板擡頭一看,楞了一下,歪頭笑了起來,“貴客,稀客,正說好久不見你,這就來了。”

經理會意老板的意思,識趣的退出關上了門。

“老板真是越來越,漂亮了。”兩人一同坐在了圓桌前,打量屋裏陳設,跟上次在這吃飯時並無兩樣,喬毅努力擠出了一個笑,“用過的砂鍋我帶過來了。我已經在那住了,以後別再麻煩了,謝謝。”

“可以送......”她想說可以送到你現在住的地方啊,可察覺不對,囧了一下,截住了話頭,“哦,那,那我讓人去搬。”

周清予結婚了。他說不在那住了,應該就是斷了的意思了。

她吩咐人去搬砂鍋,又輕輕的關上門。

喬毅還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姿勢未變,腰背筆直,膚色雪白,半紮的長發在午後的陽光裏透亮,黑白格外分明的眸光落在虛空的某個點上,像是沒有感情的精美雕塑,又像是渡紅塵的香客。

突然,她想到了什麽。

“你今天來的還真是時候,我們有個新品。”她坐在桌邊,用力拉住了喬毅的小臂,生怕她跑了一樣,“你嘗嘗,給點意見。”

一只手拉著喬毅,一只手飛速的摁著手機,仔細看會發現,她的手有點抖。

“下次吧。而且你們做的肯定是好吃的。”

“那怎麽行。再說了,給別人試我還覺得浪費呢,你等著,我去催催。”

可能真是怕喬毅跑了,出去不過片刻,老板就端著托盤回來了。

一碗冒著熱氣的陳皮紅豆沙,再普通不過的甜品。

喬毅怎麽不懂她的用意,就真的細細品嘗起來。

“加了桂花蜜,軟糯香甜,很好吃。”喬毅慢條斯理,瓷勺磕碰碗沿發出清脆的叮當聲。

老板有點難耐,覺得這聲音煩躁。

“謝謝,我先走了。”

沒有再強留的理由,老板只好苦笑著讓他下次再來,心裏不免嘀咕,“姓周的,我盡力了,是你自己不爭氣。”

老板身穿黑色暗花滾金邊的改良旗袍,黑發高高的盤起,走在長長的游廊上,兩人竟是一個出挑嫵媚,一個脫俗除塵。

“你就沒什麽話要說嗎?”老板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
喬毅突然駐足側身,不遠處小包間厚重的窗簾動了一下,“都是我心甘情願,重來100次我還是走同樣的路,所以,沒什麽好說的。”

“呵~人生真是諷刺啊,容不得一點真情。”

“如果真要說什麽,”喬毅轉頭看向了小包間,眼神是那樣的不舍,被強行蓄在眼眶內的淚水晶瑩剔透,“我想他好好的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龍鳳樓的,又是怎麽回到家的,只覺得那片刻的功夫用盡了他後半生所有的力氣。

龍鳳樓是個老式的四合院,周清予從側門進去時,正好看見兩人從小包間出來。

今天是董事局的例會,休息的間隙收到了消息,外套都沒穿就趕了過來。

那不過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窗簾,甚至不用使力就可以扯開,但手上確是有千斤重,擡不起來。

站了不足五分鐘,雙腿就發軟,兩步就可以邁過去的距離此刻隔山隔海。

胸膛裏的器官撕裂般的疼,相必淩遲也不過如此吧。

老板進來時,周清予正背身打電話,聲音病態的嘶啞。

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是落寞,眼神暗淡,薄薄的嘴唇抿了抿,有氣無力的說了句謝謝。

再無他話。

門一開一關,仿佛一切都翻了篇。

趕在春節前,喬毅去看了黃有為。

一個醉心學術的老教授竟也關心起娛樂八卦,早早的就知道了周清予已經結婚的事。

“你們兩個斷了。”疑問句,卻是肯定的語氣,這是在提醒喬毅。黃有為拿著眼鏡的手點點書桌旁的椅子,讓喬毅看他臨完的一句詩,“無為有處有還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一句知道簡單,做起來卻不簡單,想一個人就像得不到給養的旱地,死不了,活不下去。

“普通的同性只有世俗一道解鎖,可你們,還有一道更重的門第。”以前,當著周清予的面,黃有為從來不說一句好話,但背後的言語卻很中肯,“不要怪他。放下他,就是放過你自己。”

喬毅只點點頭,整個人懨懨的,沒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
“唉!”黃有為一聲長長的嘆息,手掌在喬毅的肩膀上用力壓了壓。他寡居並不是因為不懂感情,恰恰是因為太懂,所以,他知道,再多安慰的話也無用。

整個春節假期,喬毅門診無休,急診輪值,還做了幾臺加急手術,一天沒休。

期間,莫一成,夢白都來看過他。從他的工作狀態看並無異常,但精神卻極度的緊繃。

更要命的是,周末盤算著他的藥所剩無幾了,幾次都想不請自來給他送藥。

喬毅實在不想見任何人,說任何的話,只好應承他節後去覆查。

一下午,喬毅收到了周末的n個電話,n+1條信息。

廊坊中心醫院不大,連仁暄的三分之一都不到。車子開進醫院,一眼就看到了便利店門口的周末。

周末像是個青春期悸動的少年,一路跑過來,亮晶晶的眼睛閃著光,咧嘴沖喬毅笑。

他用力抱了一下喬毅,很突兀,但不等反抗就松開了,“我等著急了,再不來,我又忍不住給你打電話了。”

竟然讓他說出了委屈的感覺。

喬毅不動聲色的後撤了半步,隨手理了下自己的頭發,有點無奈,“我在開車。”

藥是周末早就開好的,很快就從藥房領了出來。

上次蘇教授就說過,這種病就好比蛀牙,蔓延是很慢的,三五年才會有明顯的變化,間隔半年以上覆查一次就可以。

但人都來了,就遵循中國的老話,“既來之則安之。”

喬毅去抽了血,四管。

在仁暄,除了急診,所有醫護人員不得疾行,不得喧嘩,不得引導病人,違者必罰,嚴重的還會通報批評。

周末領著喬毅在醫院穿梭,抽血,化驗,還做了一個斷層掃描。

喬毅好奇,地方醫院沒有這樣的規定還是周末就這德性,“你對病人的呵護還真是細致。”

“那是,我......”剛要吹捧自己作為醫生的職業操守,轉而發現這話不對,他“嘁”了一聲,又開始委屈,“病人是病人,你是你,怎麽可能對每個人都這樣。”

成了喬毅的不是,但道歉又有點太過於正式,靈機一動,喬毅轉移了話題,“這還有什麽好吃的嘛,我請客。”

孩子的臉,六月的天,說變就變,他立馬笑嘻嘻的湊過來指著手機上的某個軟件開始介紹。

兩人走的時候,路過護士站,上次那個胖護士剜了喬毅好幾眼,恨不得硬生生剮了他。

喬毅不過是來看病的,實在不知道自己怎麽得罪的人,便問周末有沒有什麽緣由。

“當然是有原因的了,”他摸摸自己的鼻子,借機瞄了喬毅一眼,壞笑著說,“我平時工作很嚴肅的,有一是一,所以他們給我起了個外號,冰山美人。”

喬毅忍不住笑了,嘴唇嫣紅,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,“那跟她看我不順眼有什麽關系?”

“哦~”周末呆了一下,強行別開了視線,“對他們冷冰冰的,只對你熱情似火,那肯定是要有意見的。”

“他們暗戀我,我暗戀你......”

“打住,打住吧。”

“你不信啊?我跟你說......”

到了地方,喬毅才發現,是一家湘菜館,他享不了這一口,當場就打了退堂鼓。

“別走,信我。”周末指指墻上,掛的是個老店的招牌,從上面的灰塵油漬看,真是有年頭了,“這裏的辣不是那種工業辣味,很香的。”怕喬毅不信,末了又補充一句,“如果你吃不慣,咱們立馬就走。”

所有的菜品都在收銀臺一旁有展示,站定選菜時,喬毅忽然看到他的左手被周末緊緊的攥著。

他幾乎是慌亂的抽了出來,而周末像是毫無察覺般繼續點菜。

周末到是也沒騙人,也辣也香也下飯。

吃飯的時候,周末不住的看表,“有事?”

“今天別走了,去看我比賽好不好?”

喬毅心裏明白,不該留下。但當他聽到是拉力晉級賽的時候,理智就輸給了情感。

市區的賽車俱樂部一般很小,周末比賽的這個也不例外。

共兩道彎,目測總長度在3公裏左右。

賽事比野賽要正規,周末得了第二名,成功晉級。

他抱著頭盔在臺下跟喬毅揮手,笑的很溫暖,恍惚間,喬毅仿佛看到了那個迷戀的看向周清予的自己。

“我厲害嗎?”周末衣服沒穿好就跑了出來,等著接受表揚,“如果你喜歡的話,我下次可以教你開。”

“很厲害。像這樣的彎道,不必換擋,踩剎車後猛轟油門可以節省至少兩秒的時間。”

周末一臉驚訝,不可置信,喬毅以為他不信,又解釋道:“賽車的馬力是最基本的,下次你完全可以試試。”

“你,你也賽車?”

“以前,年輕的時候玩過一陣。”

喬毅有點後悔自己情不自禁的多嘴,萬一周末追問,自己還得扯謊。

但沒有想象的追問。

周末眼睛亮了一下,看寶貝一樣的看著喬毅,笑嘻嘻的拉起喬毅,“來。”

兩人說話的期間,臺上的觀眾已經陸陸續續的都走了,空蕩的賽道聽起來有點回音,老板擡手隨意的招呼了下,跟周末很熟的樣子,故意一本正經的說道“事先聲明啊,出了問題概不負責。”

喬毅穿的車服是周末的,有點大,一走路纖細的腰肢就在衣服裏晃動,他不舒服的掐了掐腰,“你們很熟的樣子?”

“不熟啊,只是折服於我的魅力而已。”

這種隨時隨地開屏的性格真是難招架,喬毅假裝沒聽見戴上頭盔鉆進了車裏。

自從出國後就再也沒摸過這樣賽車了。一轉眼,七年多了,是是非非,來來往往,真的很難讓人不感慨。

喬毅賽車主要是為了存錢,還有就是,他喜歡。

喜歡孤註一擲,全神貫註的那種感覺,猶如在手術臺上,猶如喜歡周清予。

你追我趕在場上浪了快一個小時,比在手術臺上站五個小時還累,真是歲月不饒人。

賽車是計劃外的,喬毅沒帶紮頭發的皮筋,頭發一直散著,上車前又聽到了驚世的言論,一時沒察覺,幾縷頭發摻進了頭盔的扣子裏。

扣子解開了,頭發七拐八歪的纏著,喬毅鼓搗半天沒把二者分離。

“我來,你別動。”周末拉他一把,兩人站在更衣室的燈光下,一根一根的解救。

兩人的頭幾乎是挨在一起,能看清皮膚的紋路,能聽到呼吸的聲音,能聞到彼此的味道,呼出的熱氣在空中相撞,喬毅感覺不適,下意識的往後仰頭,“啊,嘶!”頭皮一陣生疼。

周末擡手摁在了他的後腦勺上,眼神有點燙,聲音帶著克制,“我又不吃人肉,你躲什麽。”

他心裏有鬼,挨得近,又有了觸碰,心思活泛起來,口幹舌燥,手還抖,註意力再也不能集中在頭發上,“咳,那個,這裏燈光不行,去樓上辦公室。”

喬毅歪頭拖著頭盔進了老板的辦公室。

“吆,這怎麽說的?”老板正在收拾東西,看樣子是要下班了,看到倆人進來,好奇的湊上來,“嘿,我說哥們,你這可賴不上我們啊。”

“不好意思,是我沒註意。”

周末不客氣的上前摁開了桌子上的小臺燈,“借個光,我給他把頭發弄出來。”

喬毅歪著腦袋上前。

老板卻是眼疾手快,抄起筆筒裏的剪刀,只聽哢嚓一聲,兩捋纏在扣眼裏的頭發被剪斷,“費那勁幹嘛,還得受疼。”剪刀在他手裏轉的飛起,被漂亮的插進了筆筒裏,“當斷則斷,沒有後患。”

“當斷則斷,沒有後患。說得好!”喬毅抱著頭盔,看著被遺棄的發絲笑一下,有點心酸。

喬毅在廊坊呆了兩天,回去時,景城已經恢覆了往昔。

人潮竄動,川流不息,早高峰從早上五點就開始,晚高峰從六點一直堵到十點。

醫院裏一號難求,為住院托關系找面子。

前門街,宮墻外,游客如梭,你來我往。

景城很小,每天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。景城很大,外擴馬上修到六環。

同在一個城市,同在一片天空下,他們,再也沒有見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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